西厍村草木书（三首）

[田埂上的马兰]

1

我从西厍村走出来的那年

你没有走

你只偷偷把青青的泪水

抹在我的鞋底

你一定是舍不得

又怕我的鞋子走失了

不认得回家的路

2

我的鞋子每一次回家

一从国道上拐下来

就不肯走大路

我只好跟着它走窄窄的田埂

我的鞋子想你

胜过我

它一路上吻着你回家

亲得满嘴绿

3

很小的时候

娘就用你养我

日子长了！如今

我感觉自己的根

一直也长在田埂上，在泥里

和你纠结在一起

我可以安然度过冬天

4

稍长一些的时候

我也会把你从田埂上领回家

可我从不伤着你的根

（娘说过

不能伤着你的根

根留着，你就不会死）

那时候我小

不知道把你从根上斫下来

你会疼

现在我知道

那时候你比自己的疼

还要疼我

5

哪一天

我最后一次回家，不再离开

你那么柔软

我那么轻

[屋后的桃树]

多少年了

你没有结出一个果子

只是一厢情愿地蓊郁又蓊郁

你的不愿意结果

让父亲耿耿于怀

他总在母亲面前说

到冬天就砍掉你当柴火烧

然而冬天过了一个又一个

你还在那里

有一年你却自个儿枯了

就真的当了柴火，被父亲填进灶肚

从此父亲看你的目光

有些空落落的

从此我把你当成夭折的妹子

你永远不再长大

却永远蓊郁又蓊郁

[水杉把阳光筛成碎金]

小屋檐外的水杉

把夏天的阳光筛成碎金

噼里啪啦落满

灶房地上的水砖

落满童年的每一个盛夏日子

这是我童年时代

最美好的遐想之一：我爱水杉

也从兹始

水杉也曾把冬天的月光

筛成碎银，落满

年轻母亲的发鬓

我现在把它们想象成银饰

美丽了记忆

但这也是我四十岁之后的心病：

当年的碎银早已变成白发

母亲也一天比一天，

更容易昏昏欲睡

2006.12.13